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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我的数学分析周老师

1984年,我考入聊城师范学院(现聊城大学)数学系。那一年秋天,我第一次见到周金峰老师——我们的数学分析任课教师。他不是辅导员,也不是班主任,但他做的许多事,早已远远超出了这两重身份的范围。

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,是学校留给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。别的同学或打球,或散步,或三五成群地聊天,周老师却经常出现在我们宿舍门口。他把我们一个个从床边、从桌前拉起来,拉到宿舍外面的空地上,教我们练武术、蹲马步。那时的我们并不完全理解——一个数学老师,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力气来管我们的身体?他只是反复说,做学问的人,身子骨先要立得住。多年之后我才明白,他教的哪里是武术,他是在教我们一种精神:沉得下、站得稳、耐得住。

晚上,他有时把我们叫到他家里。那是一间不大的房子,书架上塞满了数学方面的书。我们围坐在他身边,谈数学,也谈理想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,仿佛数学不是一门学科,而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他跟我们讲那些数学大师的故事,讲做学问应有的品格,也问我们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那些夜晚的灯光,至今仍在我记忆里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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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难忘的,是他把自己手写的一本书稿交到我们手里。那是一本《数学分析习题集》,厚厚的,每一页都是他工整的笔迹。他说,你们先看看,手稿里面有你们做的习题答案。当时我们很是蒙圈——答案不是应该在我们做完之后才给的吗?怎么先把答案交到我们手里了?后来我渐渐懂了。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:答案从来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你如何走到答案那里去。他自己走了一遍,现在把路标指给我们看,但路,终归要我们自己走。再后来,我也写了很多书和教材,每每提笔,总会想起那本手写的习题集,想起那些墨迹里藏着的用心。

1988年大学毕业,我第一次考研,英语没过关。临别时,周老师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下八个字:“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”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,但这八个字,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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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后,我回到乡镇基层工作。条件极其艰苦,吃的水要到挺远的水井里去挑,井里面还能看到青蛙。下雪下雨天,路更是泥泞不堪。同事们闲暇时大多打牌或聊天来打发时间,但我不敢。我答应了老师,也答应了自己。有时白天搬个凳子去室外看书,有时晚上用棉花塞住耳朵,在昏黄的灯下一页一页地翻。1989年,第二次考研,英语过关了,我终于考上了。那一天我给周老师写信,信很短,只有六个字:“老师,我考上了。”但我写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1989年读研,1990年有幸参加了陈省身先生在南开大学举办的“微分动力系统学术活动年”。那一年,我学了不少数学新知识和理论前沿,也认识了很多数学大师,包括我十分敬仰的北京大学张筑生老师。但奇怪的是,每当听张筑生老师作报告时,他的影子总和周老师在我心里重叠。我分不清是张老师在说话,还是周老师在说话——或许真正的好老师,到最后都会在学生的记忆里长成同一个模样。

研究生毕业之后,我分到中国某央企研究院专职做科研。从那以后,数学于我而言更多是工具,而不是纯粹的研究对象。后来我又读了地学博士、管理学博士后,在央企经历了太多曲折和专业更迭,离数学越来越远。但那位教数学分析的周老师,像在心头扎了根,时不时就有一种心疼之感浮上来。那种疼,不是痛,而是一种亏欠——觉得自己走远了,辜负了什么。

2006年,我以辞职的方式离开央企研究院,跟随我的博士导师回归了高校。但物是人非,高校已不是以前的高校,老师不像以前我们读书时的老师,学生也不像我们当年一样的学生。我从事的专业,也不再是数学。

但我还是在工作之余,写了一本闲书,叫《研究生培养和学术指导教程》,2019年正式出版。2020年,国家全面抗击疫情期间,我受邀给全国研究生线上开设了“研究生学术思维训练”“研究生学位论文撰写及学术规范”等公开课。问答环节有学生问我:“老师,您为何写这样一本书?”我说:“为了还债。”书的扉页上有这样几个字——“一本资料,工作心得。献给老师,交给学生。”献给老师,就是为了还债。

尽管不再从事纯粹数学专业,我给门下研究生立了一个规矩:所有人必须参加一次华为杯中国研究生数学建模竞赛。我想用这种方式,打通本科高等数学与研究生学习的瓶颈,也希望研究生考试科目中高等数学150分的分量真正落地。阴差阳错,门下研究生们受益匪浅,多次获得建模竞赛奖项,也因此与本校数理学院形成了一定衔接。这勉强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还债,另一种形式的弥补。

2026年,我们进入工作末期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从一个蹲马步的学生,变成了带研究生的老师。我写过书,教过课,带出过不少学生,取得过一些成绩。但总感觉还有一笔债没有还清——就是当年那位教我们数学分析、教我们蹲马步、与我们谈数学谈理想的周老师。那笔债,我还不完。因为他在我人生路上,是比我父母都重要的人。

他给了我方向,在我最迷茫的时候。他给了我力量,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。他给了我一种做学问的态度,也给了我一种做人的方式。那些下午的马步、晚上的谈话、手写的书稿、毕业时的八个字——它们早已不是记忆,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
如今我也站在讲台上,面对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。我常常想,我能不能也成为某个人生命里那样一个老师?能不能也在某个学生心里,扎下那样一个根?

我不知道。但我会一直试着去做。

就像周老师当年做的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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